
我是冲着微山湖的荷花去的。七月下旬,红荷理应正值盛期,粉白的花苞却半开不开,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还没舍得用完。在微山湖老摄影师的指引下,我们一行冒着酷暑,驱车进入芦苇荡深处,荷香裹着水汽扑一脸,凉丝丝的,连呼吸都轻了半拍。

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小路,在一处湿地,眼角的余光忽然被荷叶上的一个影子拽住了。微山湖的朋友压住嗓音,却压不住满满的惊喜:“水雉,是水雉!”
离岸边三四米的荷丛里,一片巴掌大的荷叶微微往下沉了沉,接着,一只鸟踩着叶缘站定了。我屏住呼吸,镜头慢慢推过去——


这只水雉。体长约莫三十厘米,背部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金褐色,脸和颈子雪白,脑后拖着一缕黑色的长飘羽,翅膀边缘镶着墨黑的边,阳光下像谁把黄昏的云、新雪和白金的碎光一起缝在了它身上。怪不得人称"水中凤凰",这一身行头,确实担得起。
它没急着走,低了低头,我这才看见,它脚边的荷叶梗上,还趴着两只小东西。



刚出壳没几天,浑身是浅褐带麻点的绒羽,圆滚滚的像两团没长开的蒲公英,细腿细得像草茎,踩在荷叶上颤巍巍的。大鸟往前挪了两步,长脚趾张开,稳稳地分散着体重,荷叶只往下沉了浅浅一道弧度,连晃都没怎么晃。两只小水雉跌跌撞撞跟上,有一只没勾稳叶脉,脚下一滑,差点滚进水里,大鸟立刻停住,侧过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崽的后背,像是在说"慢点"。
我几乎不敢按相机快门,怕那一声轻响惊散了这一家子。就这么端着相机,看着它们在荷叶间行走。


水雉的步态是真的美,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床上,轻盈、舒展,长脚趾点在浮叶上,连个水花都不溅。小水雉学不会那份从容,走两步就要停一停,歪着脑袋看身边晃动的荷苞,或者低头啄一啄叶面上的水渍。大鸟也不催,就站在旁边来回踱步。大鸟身上那一圈黑亮的翅边像蘸了墨的笔锋,在绿荷红蕖的背景里画了一条活的弧线。



我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:水雉是出了名的"湿地试纸",对栖息环境挑剔得很。它们依赖大面积浮叶植物——睡莲、芡实、荷花——才能筑巢、觅食、育雏,水质差一点、浮叶少一点,它们扭头就走。前些年微山湖搞退渔还湿、清淤净水,野生红荷从零散几片恢复到现在十三万亩连绵成海,底栖生物和水生昆虫多了,水雉才慢慢回来,而且一年比一年多。更逗的是,水雉家族里带娃的全是雄鸟,雌鸟负责占领地、赶竞争者,孵蛋和养崽全是"奶爸"的活儿。我盯着的这只,说不定就是位全职父亲,正带着刚出巢的孩子们认识这片荷塘。

看了大概五六分钟,一家子慢慢往荷丛深处走了。大鸟踩着荷叶跳过一道窄窄的水缝,两只小水雉学着它的样子,扑棱着还没长齐的翅膀,笨拙又努力地跟了过去。荷叶晃了晃,遮住了它们的身影,只剩一朵半开的红荷在水面上轻轻摇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我放下相机,才发现手心出了层薄汗。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里,大鸟的尾羽扫过一片荷叶,两只小水雉一前一后,像两粒滚在绿绸子上的小绒球。没有惊心动魄的构图,没有难得一见的奇景,就是一家子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而已。


可就是这份寻常,最让人心里发暖。微山湖的生态好不好,不是看宣传册上印着多少种鸟类、多少万亩湿地,而是看你随便走进一处荷丛,能不能撞见一只水雉带着刚出壳的孩子,在没人打扰的午后,慢悠悠地走一段“凌波微步”。


离开的时候,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甜香。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荷丛,绿得深不见底。我知道,在那片叶子底下,在那朵花背后,还有无数这样的日常正在发生——一只鸟教另一只鸟怎么踩稳荷叶,一朵荷替另一朵荷接住露水,一湖水安安静静地,托着所有这些小小的、蓬勃的生命。


这大概就是湿地最动人的模样:不是标本柜里的珍稀名录,是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一代一代往下走的日子。而我恰好路过,恰好看见,恰好按下了相机的快门。
这就够了。比任何大片都够。(作者:张子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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